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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醉臥山河——競日孤鳴中心

 

 

 

其一

  葡萄美酒夜光杯。

 

 

  啜一口瓊漿玉液,飲一盞綠螘新醅。

 

  杯中水酒隨著持觴者白皙的手側傾而微微晃動,揚手他揮停了殿上樂舞。

  ——孤王乏了,下去吧。

  待得女官領著歌姬和舞姬們告退,摒退一干樂師前,他隨手指了一名身著淡綠衣裳、手抱琵琶的女子。

  ——讓她留下,繼續彈奏。

  女子有些驚訝地微微抬頭,視線尚未與王座上的男人相接,便又快速低下了頭。

  那樂師聽令留下,福了福身,正要演奏。

  ——側過身去。

  他突然開口,手中美酒湊到唇邊卻未沾唇,而唇角仍是那絲縷笑意。

  樂師自然照做,就著側過身的姿勢彈起懷中琵琶。

  真像。他淡淡地笑開了,極輕極淺。

 

  殿外月光灑落,照進殿中卻照不進他心裡,正如他面上笑意未曾到達眼底那般。

 

 

 

其二

  欲飲琵琶馬上催。

 

 

  耳中是琵琶弄弦,眼中是山河映月。

 

  彷彿是看著那側身撥弦的青衫纖影,又彷彿那道姿影從未曾映入他眼裡。他的視線越過她,看著殿外那片風景。

  山河綿延,邊城萬里。大好風光收入一雙仿若帶笑的眸中,而那雙眸子微斂,掩在暗影中看來竟是暗紅如血。

  家國,社稷,斗轉星移,日月更替。如今江山已盡攬在懷,還能有什麼不滿意?

  當然沒有,怎會能有。

 

  低頭他笑看著手中觴,觴中酒映著螢螢燭光,隨纖指輕點杯身餘波盪漾。

  整了個舒適的姿勢,他一手支頰側過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眉眼彎彎,眸中如生水波盈盈。

  誰能想這對含情目裡曾浮現如何的殺伐決斷,閃過多少權謀盤算,策劃一場又一場金戈鐵馬烽煙亂?

  最終那些不般配他應有面具的沉著鋒銳,都教他以輕浮笑意掩去,成了一閃而逝的光芒。

  而今他無須再掩藏那些光輝,映照入眼的亦是屬於他謀略過後的成局。

  手握王權,腳踏河山,他便做他自己。放膽一展雄才成就大志,保他苗疆國土基業萬年。

  這樣很好,如此便好。

 

 

 

其三

  醉臥沙場君莫笑。

 

 

  他似是微微醉了,又似仍一片清明。

 

  眼底還保有那七分清醒,卻浮顯三分迷離。迷離的不是醉人酒,非因杯中物,卻是歲月紅塵光陰已度。

  若能舉觴以忘憂,圖得心靜神寧,他不求人,親手執玉壺注滿瓊觴。

  殿上樂師彈奏的琵琶曲調,在王者授意下由悠婉清揚轉為音律錚鏦。

  他疏懶地斜倚金殿龍椅之上,可心思卻跟著琵琶錚鏦之聲越出這滿室華美,飄搖遠去。

  有時他愈發不想待在宮廷之內,寧願親赴校場,負手立於帳下,檢視那些從令於王的將帥兵馬。

  寥寥數語引動干戈能使風雲變色,是他一直以來的本領,必要之時他總不吝惜下一步好棋。

  月暈微光,灑落滿地清輝。當是清風拂面,夜色宜人,卻只映出一室寂寥。

  垂眸對著杯中酒液他有些出了神,再抬頭倏忽卻是景色一變。

  此時此刻眼中所見已不再如是,金碧輝煌入得他目皆化作廝殺戰場,多少情景諸般真切又如虛似幻。

  只他曉得,從前宮廷裡王府中那些貌似歌舞昇平的日子,委實不如想像中美好。

  至少於他,活得膽顫心驚。

  爭權奪利弱肉強食,加之可能禍及己身的種種猜疑,便教他智謀過人的才名,年少風發的意氣,皆只能早早化作浮雲。

  最好過就是當一個不知愁苦的王族子弟,成天吟風弄月。帶病在身更佳,才是構不成任何真正威脅。

  ——哈。

  他輕笑一聲,笑起自己許多年來的韜光養晦。

  韜得讓姪孫晚輩對他全心全意;養得卻是逐漸難辨真偽的層層面具。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不論何種情況總能笑容迎面,心中卻波瀾不興,即便對著他人的真心也能虛假以對。

  究竟是什麼時候,如何起始的呢?

 

  他竟記不得了。

 

 

 

其四

  古來征戰幾人回。

 

 

  執一樽遙想故人,敬一杯逝去情義。

 

  對影獨酌,他脈脈含笑藉月相酹。

  許是終其一生僅能消磨於此處罷,他曾想。思量著卻竟琢磨起某年某月,某時某地或許便會與昔日親今日仇狹路相逢。

  一是無緣為他所用的孤狼、一是心性純然由他教養成長的幼狼。

  兩種溫情,有生之年若未能將之握在手中,那便唯有毀去一途。

  於是親手打破信任亦不言悔,只求別壞了他精心布置的局。

  負了數人,卻不負自己,更不負天下人。這是他的路,生於王族那一刻起便注定好的路。

  若問何妨一行回頭路?只道是局已定,再無歸途。

  即使他深切知曉,在踏上名為王權鬥爭的沙場後,從未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自古至今皇權相爭,血親相殘,歷歷皆然。

  罷,反正從來他也未曾認為自己能不沾半點鮮血地凱旋而歸。

 

  忽地錚鏦聲斷,他亦回過神來,千迴百轉的心緒方定。

  ——無妨,續彈。

  不甚在意地命著那側身彈曲的樂師,平靜語氣透幾分慵懶醉意,已足夠撫去女子面上閃過的驚惶。

  弦音再起。

  他這才停了手上動作微傾,止住觴中輕晃,復又輕啟噙笑薄唇,飲下滿樽金波,縱酒烈喉。

  轉瞬間王座上的男人回到從前那副溫雅模樣,眉目柔和無限風流。誰又得見他翻手間傾覆天下的那分優雅從容。

  帶著三分笑意微微,他靜靜闔了眸。

  呵,莫管時局難測風雲變化,而今笑對誰家天下。

  只教他一樽飲罷,再聽一曲琵琶。

 

 

 

--柳.危雩,2014/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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